《红书》(Liber Novus)记录了荣格对内在世界的长期探索,以文字、对话与绘画保存他与意象相遇的过程。它很难被当作一本依次读完、便能归纳出清楚答案的书。对我来说,它更像一种需要反复靠近的经验。
把这篇笔记放在 2025 年十一月,我也想把它前后的时间留下来:夏天那些强烈的梦,以及后来冬天静态屏息时发生的变化。它们构成了我的阅读回望,而不是一本书被完全理解之后的总结。
一本每天只能靠近一点的书
我读《红书》读了很久。它非常 intensive,密集而强烈。每天只能读一点点,第二天还必须重新读一遍前一天读过的部分,才继续往下。
这样的重读,并不总让我理解得更多。有些文字能够进入我,带来深入的思考和共鸣;另一些意象,我仍然只有一知半解的认识。它们留在那里,有时清楚,有时遥远。我无法为每一个形象找到确定的解释,也不想装作已经理解了整本书。
慢慢地,我开始接受阅读可以不以掌握为终点。有些段落需要时间,有些意象可能暂时不属于我能够理解的范围。读得很慢,也许正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已经触动我的部分,立刻被下一页覆盖。
梦里的明白,先于醒来的语言
我在睡前阅读。2025 年的整个夏天,我经常做非常 intensive 的梦。那种强烈,不主要来自梦里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事情,而是来自一种梦中的明白。
在做梦的当下,我能清楚地识别其中的意象,以及它们对我所代表的东西。但这种意识没有同时汇聚成文字,也没有成为能够沿着某一种渠道被描述出来的意识流。它是清楚的,却还没有句子;是强烈的,却没有一种现成的表达可以装下它。
醒来之后,我仍能清楚地记得并复述这些梦。但复述更容易保存场景和经过,未必能完整保存梦中那种同时发生的认识。语言需要先后,而当时的意识似乎在同一个瞬间容纳了许多关系。
我不把这种感觉当作梦的客观解答,也不能确定阅读与梦之间存在怎样的因果关系。我能记录的是,那段时间里,梦中的意象与我的阅读彼此靠近,让我开始认真对待一种尚未成为语言的理解。
有些意识,先成为一幅画
对于梦中的一些场景,画面反而优先于文字形成。它们在脑海里先成为一幅我强烈想表达的画,而不是等待我把意义想清楚之后再配上一张图。
我选了一些记录在 Sketches 的《Into the Shadow, Become One》中。画对我而言,是保存这些经验的一种方式。有些东西一旦被急着解释,就会只剩下解释,而失去它原来复杂的形状。
我想让它们先拥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。线条可以同时容纳靠近与退缩,边界可以既是保护,也像限制。文字倾向于决定一句话说什么,画面则允许一些关系暂时共存。
这些画不是对荣格意象的标准翻译,也不是梦境已经得到解决的证明。它们属于我与那些经验相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我能够表达多少,就先留下多少。
冬天,空白开始可以被安然面对
经历这个阶段之后,2025 年冬天,我在自由潜水的静态屏息中,突然开始能够安然面对思维的空白。
从前,我需要幻想一个场景,例如一支燃烧的蜡烛,或者生命中一些美好的瞬间,帮助自己集中精神或放松。那些画面曾经给予我支撑。后来发生的变化,是我不再总需要用一个画面填满空白。
这里的空白,指没有连续念头的安静,并非意识的中断。我也不把它理解为延长屏息的技巧,而是回望那段体验时发现:没有一个故事在心里展开,我仍然可以与自己待在一起。
思维碎片和感觉依然可能出现。但我不再那么急于把它们清除,也不必每次都用一个更美好的场景替代它们。安静开始有了容纳的能力。
在曼荼罗的中心,与不同的自己相遇
我觉得荣格的阅读让我看见,在屏息的时候,使我幸福和开心的一件事,是有机会看到各个角度的自己,并尝试让这些不同的自己相互整合。
它们通过思维碎片、记忆与感觉抵达我。有些让我熟悉,有些让我不舒服。它们未必说着相同的话,也未必朝着相同方向拉扯。过去,我容易把这种冲击当作专注被打断;后来,我开始试着听见,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。
就在这里,曼荼罗对当时的我有了具体的含义。我想象来自各个角度的感觉与思维形成一张网,而我站在这张网的中心。这是我的个人意象,不是对荣格概念的严格定义。这里所说的中心,也不是精神分析术语中的“本我”,而是我体验中能够觉察、承接并回应这些力量的位置。
被不同的碎片和感觉触动,不一定是坏事。我试着在中心感受四面八方的拉扯,让它们进入,也让自己有时间辨认。当不同部分能够被看见,而不必立即排斥其中某一部分时,中心似乎就不再那么容易被一个念头带走。
那种“不动”,对我而言是一种内在的安定。我仍然会感受,会受影响,只是不必把每一次变化都当成对整个自己的否定。整合也不意味着所有矛盾已经消失,而是它们可以在我这里被共同承受。
理解有限,经验仍然可以留下
回头看,我仍然不能说自己读懂了《红书》。许多意象依旧陌生,也许以后重读会有新的理解,也许有些始终保持距离。
但我已经能够说出它怎样进入过我的生活:让我读得更慢,让一些梦先成为画,也让我在后来的一段安静里,不必立刻用想象覆盖自己。
我愿意把尚未理解的部分留着。它们不需要被仓促地解释成某一种答案,我也不需要先成为一个完整理解荣格的人,才能诚实地记录自己的经验。
我仍在学习站在那张网的中心。不是因为四面八方终于安静了,而是因为我开始能够与它们一起安静。